近年来，我国供应链金融发展进入快车道。截至2025年12月，上海票据交易所（简称“票交所”）供应链票据平台已接入50家直连服务机构，年内新增20家，增速达66.67%，远超前四年年均7.5家的节奏。这一显著提速背后，是政策引导、市场响应与技术演进的多重共振。
围绕“供应链票据扩容加速”这一核心议题，万联网开年专访的首位嘉宾是来自西南财经大学金融安全协同创新中心的首席研究员毛强华教授。他长期深耕票据与供应链金融领域，曾深度参与多个国家级票据平台建设，对行业趋势具有高度敏锐的洞察力。
万联网：本轮供票平台快速扩容释放了哪些关键政策信号？
毛强华：当前供票平台数量激增并非偶然，而是监管层多年系统性引导的结果，释放出三大清晰政策信号：
（一）监管政策对供应链金融在产业端生态的“金融底座”的合法合规建设要求日益清晰与明确。
面对一年高过一年的企业应收账款，近10年来，国家政策层面和市场参与各方都在想方设法、坚持不懈的努力化解。供应链票据及平台和应收账款电子凭证（下文简称凭证）及平台这两种创新产品就是各方不断思考与探索下的产物。
很明显，政策的导向是前者是鼓励创新，要商业银行大力支持，后者是在肯定成绩的基础上要存优去劣，规范发展。由此可见，供票服务平台在现阶段更合适成为产业端生态的“金融底座”。
（二）监管政策对票据业务深度嵌入与精准支持产业链供应链“产业+银行”协同发展的导向性愈发清晰与明确。
从已批复的50家供票服务平台看，产业平台有34家（含4家财务公司平台），占68%，其中涉及钢铁、交通、能源、电子、汽车、三方平台、商贸物流和工程机械等8大领域。银行平台16家，占32%，以城商行为主，有9家，占比56.25%；国股银行其次，有7家，占43.75%。而2025年新增的20家供票服务平台中，产业平台有13家（含1家财司），占65%。银行7家，占35%，仍以城商为主，达6家。可见，政策依然保持着大力支持实体产业发展，“产业+银行”协同发展的导向。
此外，从监管部门赋于供票与银行网银传统票据没有的“一户多绑”、“有限追索”和“资产证券化”等三个创新功能看，也能体会到监管部门对供票触达、融入、整合和赋能产业链场景生态，真正能解决供应链上企业开户难，缓解中小微企业融资难与融资贵难题的厚望。正是基于以上原因，大企业集团和地方政府看到了供票服务平台的广阔前景，开始向票交所积极申请。
（三）监管政策对供应链金融合法合规发展，保障中小微企业货款支付、高效融资和防控业务风险的导向性更加清晰与明确。
银发77号文明确指出，制定和发布文件目的就是“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质效，减少对中小企业资金挤占和账款拖欠，优化中小企业融资环境，强化供应链金融规范，防控相关业务风险”。
2015年以来，随着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企业对供应链金融支付便利和融资高效的要求不断提高，由此，产生了“应收账款电子凭证”，此产品最大的特点在于对核心应收账款的“确权”，根本性的解决困扰银行多年开展“反向保理”业务的合规与安全性，功不可不没。其次，凭证能拆分支付，相较当时的银行票据支付，创新性地解决了企业贸易款“随意支付”的难题。再次，供应链信息服务系统（简称凭证平台）是由核心企业自主建设，凭证的开立数量，还款期限和支付手数等完全由企业自主确定，没国家监管制度的约束，业务创新度十分大。
正是基于以上原因，近10年来凭证平台数量增长十分迅猛，具体数量缺乏权威数据。近年来，随着凭证平台的“野蛮生长”，凭证的风险问题和负面影响也开始显现。银发77号文就是为了解决规范这些问题而出台。从互联网金融协会2025年12月公布的最新公告看，已有217家供应链信息服务机构向协会登记机构基本信息。其中：206家登记其运营的供应链信息服务系统信息，186家按月报送业务数据；共有14家供应链信息服务机构自愿提出退出账款凭证业务的申请，并制定了存量业务清退计划；目前，协会已经常态化开展自律备案工作。
供票服务平台与凭证平台在功能上存在替代关系。在当前强监管的背景下，本身就完全合法合规的供票服务平台因其合规性和政策支持，正吸引企业（尤其是大型核心企业）从原有的、面临整改压力的凭证平台体系中转移出来，以满足功能需求并规避风险。银发77号文给凭证平台有2年的整改期。相较于目前完全合法合规的供票服务平台，大企业集团和地方政府发现在保障中小微企业货款支付、高效融资和防控业务风险等方面，凭证平台目前需要整改的地方还不少，产业链场景生态建设时不我待，供票服务平台成为首选。
万联网：是否意味着供票已进入“规模化推广”阶段？
毛强华：在人行的大力支持和票交所的积极推动下，5年来，供票在总发生额、平台数量、功能创新等都方面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对保障中小企业支付，缓解其融资难和融资贵起到了较好的作用，有了一定的社会影响力，但是在制度建设、生存模式和社会认知度等方面还存在不少问题。
万联网：人民银行近年来持续推动应收账款票据化，并强化对供应链金融的监管引导。当前供票的制度环境是否已成熟？还有哪些制度短板？
毛强华：供票业务推出5年来，在人民银行等有关部门的关心支持和票交所的不断努力下，供票业务的制度环境的确逐步趋于成熟。
（一）在监管政策层面。主要文件有：2022年11月，人行和银保监会联合发布的《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办法》（中国人民银行令〔2022〕第4号），文中第3条明确“供应链票据属于电子商业汇票”；2025年4月，人行、金监总局等6部门联合发布（银发〔2025〕77号）文，文中第2条明确“鼓励商业银行完善供应链票据业务管理制度、优化业务流程和系统功能，推动供应链票据扩大应用。研究推动经营主体在平等自愿的前提下，通过市场化、法治化方式试点供应链票据有限追索服务。引导金融机构在依法合规、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有序开展供应链票据资产证券化试点，拓宽票据融资渠道。”
（二）在票交所业务创新层面。2021年，票交所发布了供票平台申请准入标准文件；2024年7月票交所新一代票据系统上线；2024年10月票交所推出供票有限追索和贴前供票资产证券化两个创新产品。
但同时，制度短板依然突出：
三、“三方协同”尚未成型：央国企、银行与产业平台的真实关系
万联网：目前接入平台中，央国企及其体系内平台仍占主导，银行类平台参与度也在提升，同时区域性产业龙头也纷纷入场。如何看待“央国企引领、银行赋能、产业深耕”的三方协同模式？是否存在合作壁垒？
毛强华：所谓“三方协同”目前并不成立。现实中，央国企、银行和地方产业龙头基本是各自为战，并未形成实质性协作。
央国企多依托自身财务公司或子公司搭建平台（如中企云链、海尔鑫海汇），聚焦内部供应链；银行（尤其是城商行）则通过自建或合作方式切入，但受限于体制机制，难以深度运营场景；区域性产业龙头（如厦门象屿、临沂商城）则依托本地产业集群，打造垂直领域平台。
潜在冲突在于利益分配与数据控制权。例如，核心企业不愿开放全部交易数据给银行，而银行又希望掌握风控主动权；平台之间也缺乏互认机制，导致生态割裂。
毛强华：银行目前的体制与机制要深入开展供应链金融比较困难，对大多数银行而言，与第三方供票平台合作是更现实的选择。
银行擅长资金和风控，但不擅长场景运营。与其投入巨资自建平台，不如借力成熟的产业平台获取真实交易数据。由于所有供票平台均直连票交所，底层业务标准完全统一，不存在“平台割裂”或“标准混乱”的问题。尤其对地方城商行和农商行而言，与供票服务平台合作是走出一条差异化发展之路的重要选择。
比如，临商银行与临沂“沂链通”合作，既服务了本地商贸物流，又完成了普惠金融指标。不过，银行需警惕对单一平台的过度依赖，应建立多元合作网络，并加强自身对供应链数据的分析能力。
毛强华：“中小微企业融资难”原因很多，可谓是世界性难题！所谓破解也是相对而言的。只所以说供应链票据能被寄予“破解中小微企业融资难”的厚望，主要是因为，当中小微企业注册供票服务平台后大多数进入了核心企业供应链的数据流，其真实的交易数据成为大多数银行认可的贷款依据，让其给予中小微企业“主动授信”成为可能。也正是因为有了真实的交易数据流，担保、保险、小贷和融资租赁等公司参与其中，以创新的产品解决中小微企业融资难成为可能。进而真正落实好“五篇大文章”中“普惠金融”这篇大文章。
不管怎么说，中小微企业在许多银行眼中，相较于大企业总是风险高很多。上了供票服务平台，中小微企业供票的商票（注：文中如无特殊说明，供票都指供票的商票，因为供票还有银票）如来自核心企业的传递，银行基于真实的交易数据，供票的贴现还是要基于核心企业在银行的授信，还是做不到“脱核”。也就是说，中小微企业开立的供票融资还是很难。
要解决这个问题，做到所谓“脱核不离核”，目前看有4个已实现的路径：
（一）是由评级高，实力雄厚的担保公司提供“供票+担保”模式，拉高拉齐中小微企业供票的信用等级。2025年12月30日，山东投融资担保集团成功发行的“产业集合供应链票据定向资产支持票据，就是一个成功的实战案例。入池供票由6个市10家中小型承兑企业签发，由山东投融资担保集团和山东4个地市的担保公司联合提供增信。供票覆盖商业服务、商贸物流、科技研发、现代农业等行业，惠及多条产业链上游中小微企业。
（二）是由实力雄厚的保险公司“供票+保险”的增信模式，为中小微企业的签发的供票提供“履约险”。目前已有一些保理公司开展中国信用保险公司提供保险的外贸进出口企业海运运杂费保理业务，4年来在业务高速增长的同时，没有出现1笔不良，这就为2026年市场保理、银行等有关资金方探索“供票+保险”提供了实战应用场景。
（三）是由银行培育中小微企业开展“供票+保证金”的“贷转票”（贷款额度转供票的银票）模式，实现中小微企业减少融资成本和银行增加存款增加中间业务收入的“双赢”。当前，一些银行的贷款利率高于票据贴现利率，为完成普惠金融考核指标，好不容易批给中小微企业的贷款额度因利率高，部分优质的中小微企业提款的积极性受阻。我建议这些银行可考虑采取让中小微企业存不同比例保证金（起步阶段甚到可以100%）的开供票，银行自己有供票服务平台的在自己平台上开，没有平台的与其它平台合作。总体来说，当前贴现利率低于贷款利率。如此操作，银行的存款沉淀和中间业务收入不少；提高中小微使用银行授信的积极性，节约了财务成本；供票服务平台沉淀了大量独有的真实交易数据，为与银行合作风控放款，为链属企业提供主动授信奠定了基础。
（四）中小微企业“抱团取暖”，使用供票拓展下游企业信用业务。一些中小型企业在实际供应链业务开展过程中，本身就存在大量“信用赊账”，为控制风险，往往采取一笔账分3笔3期还的方式，人为造成了大量对账工作量，增加了财务成本。采取开供票的模式，不仅对账实效提高，而且还可节约财务成本。
六、展望：供票能否成为“全国性金融公共品”？
万联网：未来1–2年，供票会否演化为类似支付清算基础设施的“全国性金融公共品”？
毛强华：你们能提出“未来1–2年，供应链票据将逐步演化为类似支付清算基础设施的“全国性金融公共品”这想法太前瞻，但我认为5年内可能性都不大。
首先对“全国性金融公共品”的提法，我认为不妥，虽然供票已实现最小单位0.01元的等分化支付，其支付功能的确大大强化了，但其支付场景主要还是在B端，不太会跨入C端与现有第三方支付产生竞争。其次，从大力发展普惠金融的维度看，供票支付当下最有现实意义，需要突破的场景是“个体工商户用票”，这涉及线下商贸市场和线上B2B电商平台。
七、未来驱动力：场景为王，技术、制度、运营、生态为轮
万联网：下一阶段行业发展的核心驱动力是什么？
毛强华：下一阶段供票行业发展的核心驱动力是“场景应用”。打个比方，场景应用才是一辆车的‘发动机’，而技术、制度、运营和生态只是‘四个车轮’。
他认为，在产业链生态中，隔行如隔山，供票要发展的好，必须融入到各类产业链大大小小的场景中去，因地制宜才能真正助力这个产业与企业的发展。当然“车轮”也很重要。
在技术方面，供票体系统目前没有区块链应用的空间，因为现在票交所的新一代票据系统是国家金融基础设施，是以人行为信任中心有产业链场景应用。AI人工智能近年来发展很快，银行与供票服务平台都在关注其在产业链场景中的实际运用效果，如果能够基于AI风控模型的应用，将一些产业链“腰部企业”中的优质企业筛选出来，给予主动授信支持，是银行，特别是地方银行十分愿意看到的结果。
在制度方面，供票资产证券化2025年发了6笔，由分别涉及浙商银行（2笔）、日照银行、厦门象屿、成都天府惠融和山东融资担保等5家供票服务平台，合计发行金额8.8亿元，虽然金额绝对值不高，但相较于2024年通汇平台，首单0.32亿元已是巨大的进步。其中，山东融资担平台这一笔，是首笔开票企业为多主体，由担保公司拉齐信用的创新案例，示范意义十分巨大！
供应链票据的扩容，不仅是数量的增长，更是制度、生态与认知的深层变革。在政策引导、技术赋能与场景深耕的共同作用下，供票正从“边缘创新”走向“主流工具”。
但要真正实现“服务实体经济、破解融资难题”的初心，仍需跨越制度障碍、打破协同壁垒、下沉服务触角。供票的未来不在办公室，而在工厂车间、田间地头和电商后台——那里，才是它真正的战场。
来源：万联网，记者：毛莉
毛强华/毛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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